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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荆楚网消息 (湖北日报) □李传锋

    那是1973年秋天，在武昌紫阳路215号的一处小院里，一个和善而富态的老人笑眯眯地站在我的面前，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表示着欢迎，我的心略带慌乱和激动，一个学习中文的大学生突然面对久仰的大作家碧野，不知道该怎样表达，我只感到很幸福。三十多年前的碧野只有五十多岁，他体态丰盈，慈眉善目，已是当代著名作家了。我从华中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《湖北文艺》编辑部工作。眼前就是从战场上走过来的作家，是写《天山景物记》、写《情满青山》的作者！是我所崇拜的碧野！从此，我走近了文学，而且是在碧野、姚雪垠、徐迟这几位大作家身边工作！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。
    碧野春光明媚的散文在中国文坛独树一帜。他对湖北的最大赠予，就是他五十年黄金岁月，他用如椽之笔，用美妙的散文，还有小说，热情颂扬着他的第二故乡。他深入鄂西北、一座山一座山走，在丹江水库工地长住，到江汉平原，一个湖一个湖看，插队落户，他写山写水写人，为湖北的山山水水作传。这些作品激情满怀，文采飞扬，凡读其文，无不为之感动。他的美文，激励了一代代年轻的人，也抚慰过许多焦躁的心。
    我经常向碧老请教写作，也聊天，他谈他和茅盾、巴金的交谊，谈和臧克家、方毅的友谊。他回忆在鄂西北采风的日子，很自然的谈到了恩施的山水风情，他鼓励我多写熟悉的故乡，多写美丽的少数民族。谈到少数民族文学，他总是兴味十足，谈新疆天山，谈玛拉沁夫，谈《民族文学》，也谈我的作品。我们还约定，去恩施看一看，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写出一本《情满恩施》的散文啊！可是，我又是那么的愚笨和懈怠，几十年来，我为什么就没能陪碧老去恩施走一走呢？真这样忙吗？后来，我的写作有了一些成果，碧老就鼓励我，亲手写了推荐词，推荐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我的家乡盛产峒茶，新茶出来了，我会给碧老送一点去，他很高兴地和我聊天，他也是穷苦出身，对农家子弟多一份悲悯，言语间充溢着平民情怀。晚年，碧老痛失爱妻，老人稍感孤独，我去看望他，多数时候，是我在听，他在讲，好几次，我怕老人说话太多，不敢久坐，就把话岔开，好让他休息。我一直在失悔，我为什么就没把这么多谈话录一些下来呢？六十多年的创作生涯，上千万字的作品，良师益友，他的谈话都是心血珠玑，都是十分精彩的创作谈啊。
    碧老对生活要求很低，穿着也随意，但他特别喜爱中山装，我想，他心中一定藏有个小秘密。我们在一个机关几十年，我从没有听他提出有关生活，有关待遇，有关子女安排的要求，我几乎没有听说过他为自己的事提出过一点抱怨和要求。他在中国文坛的名气，是靠他的作品和人品，真正的道德文章，和某些现代名士比，是一丁点炒作和商业味都没有的。几十年来，老人就安静地住在东湖边一幢旧楼里，徜徉在他的文学王国里，冬天没有暖气，夏天不很通风，在靠窗的木桌上，那就是他的花园与战场。后来，省政府给调剂一处新房，他也不搬，我曾劝他搬，他说，你看周围这么多邻居不都住得好好的么，离开了他们，我会不习惯的。
    碧老十分关心国家大事，关心文联和作协的工作，曾有几次大会，碧老辞谢，凡我去请，他又很高兴地出席了。老人晚年视力受损，不能读书，他就让小阿姨给他念报，给他读作品。我知道，廉颇老矣,但他是不能离开文学的，他时刻想着国家，想着人民，想着文学。我每次去，他都会跟我谈起当前的大事和新鲜事，思路清晰,谈笑风生，我很惊讶单位有人发了一篇新作他都知道。
    先生的长寿与他的性格有关，他待人宽厚，总怀一颗和善之心。在文坛上，数十年间，宠辱得失，老先生从不计较，他总是以笑面对，处事圆通，能从心所欲而不逾矩，达到了一种高境界，一种大智慧。他曾被造反派打断肋骨，但我从没有听他谈起文革中的委屈，文革结束后，党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时，碧老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，1980年初，花甲已过的老人终于成了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。在老人旅途的终点，有一捧盛开的鲜花迎候着他，人民政府授予他“湖北省终身成就艺术家”荣誉称号,虽然迟了一点,但他当之无愧。
    在医院的病床边，我们还拉过手的，是因百年奥运而激动，抑或因汶川地震而悲伤。本可以翻越百岁青山的，碧老，您走得太匆忙了。巨星陨落，光芒四射，一生讴歌希望与光明的作家，您的道德与文章将如青山永在，碧水长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