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文:打造一块创业磁石涂河集上臭豆腐志愿服务,让荆门更温暖图文:溪山清音图(国画)冬天的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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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第11版 东湖
·图文:打造一块创业磁石
·涂河集上臭豆腐
·志愿服务,让荆门更温暖
·图文:溪山清音图(国画)
·冬天的山
湖北日报电子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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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 东湖 2017.12.8 星期五

涂河集上臭豆腐
    湖北日报讯 舒飞廉

    最近迷上了去赶涂河乡集,初冬的早上,六点钟出门,鸡叫第三遍,天蒙蒙亮,枫杨、苦楝树上,喜鹊黄鹂们也是睡醒出操练嗓的模样。开车拐上宝成路,两车道的水泥路在使用了两年后,泛着青光,油光水滑如鲫鱼背,掩映在眼睫毛般密集的白杨林道里,树叶黄绿交错,真美。白杨树外的田野里,小麦新绿,晚稻澄黄,白菜肥绿,萝卜鲜红,紫菜薹在绿叶紫茎里开出黄花,乳白的秋雾若隐若现,蛛丝般粘连村落,等待着朝阳来勘破它的愁思,也是美的。
    少年时代,我们四五点起来,骑自行车,装两筐菜,曲曲折折,上下小澴河桥,过王家树林,到涂河集得一个半小时,现在,也就是十来分钟的车程,就可远远地将我的帕萨特停在路边,徒步走去涂河集与宝成路交错的十字街。街边过早有一家面店,一家包子馒头铺,一个烧饼锅盔的摊子,面店馒头铺热气腾腾,烧饼摊的炉子火苗飘闪,馒头铺里架起油锅滋滋炸萝卜丝包子,烧饼摊上摆出来的黄亮肥厚的“剁粑”,都是本地的特产,上次我弟弟回家,就很迷这个。我还是愿意在面店里吃热干面,当垆的大嫂,由她的阳春面与“包面”转向汉口传来的“热干面”,会有一种特别的专心,她看到我一身运动服的样子,大概也猜出我是“回乡的汉口人”吧!要是让一个“汉口人”吃出她的热干面不地道,她一定会觉得羞耻。她家的豆浆也不错,是在豆腐作坊里用柴火铁锅煮出来的,有一点点苦腥味。
    吃完面去买菜,一条五六百米的街,两边排满了青菜、豆腐、鱼肉的提篓、板车与席地的花塑料布,与武汉的整整齐齐的菜市场不同,与肖港镇的那个熙熙攘攘的市场也不太一样,它们已经蜕变成为“市”,这个地方,大概还可以说是露水集。除了没有城管、每一个摊子规模很小之外,摊主多半都是附近的农民,摆出来的也是自己家菜园里多余的菜。这些农民,也少见年轻的脸孔,六十岁开外的老太太老头子占大多数了,一张张皱纹满满的脸,菩萨罗汉似的,好像过去几十年,家乡的岁月都印刻其上,让我情不自禁想打开手机拍下来。我买了一点菜带回武汉,有时候也会再买一点寄给南宁的父母,本乡本土的黑白菜、红萝卜,茄子莴笋,雪里蕻,白花菜,他们还爱烫豆折与豆腐底子,顺丰快递虽然贵,但菜价也便宜得让人有一点不好意思。回到武汉,好几天味蕾都沉浸在家乡的气味里,好像还在被老家的水土所滋养中,那种舒适与安慰,自是不待多言。妻子的老家离涂河集也不太远,她饮食上没有我这么讲究,但最近一二年,也很迷这些由家乡带回来的青菜,额外的好处,是她对我回乡的跑步与写作,也变得支持起来。
    妻子最爱的,是这个集市上的臭豆腐。往西大澴河堤的方向,几乎要走到集市的尽头,由路边的三层楼房的底楼里引出来的一个杂货摊子,一位中年妇女穿着由孩子身上接替来的中学校服,摆出来干香菇、苕粉、海带、黄花、黑木耳这些由外地引进的尖货,摊档的最前面,则是一溜装腌菜的坛坛罐罐,高高矮矮,依次泡的萝卜片、菊芋头,揉的萝卜秧子、白花菜、雪里蕻,自制的红泥鸭蛋、酱豆、麦酱,总有一二十个品种,清清爽爽,形形色色,难得的是,全部是本地的腌制法,从前我父母辈、爷爷奶奶奶辈的技术活,好像都被展示了出来。谙熟腌菜谱的青木正儿、汪曾祺辈要是路过这里,固然是眼睛一亮,写风土记的飞廉同学也是愀然有感,停下了脚步。腊鱼腊肉会同腌菜谱上的诸君,眼下已被微信上的养生党打得灰头土脸,承担起来重盐、致癌之类的责任,但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,家乡的咸菜,难道不是像深井中的水一样,连通着我们味蕾上最深入的记忆吗?看顾摊子的校服大嫂招呼我:“大兄弟这些菜干净,都是我妈自己做的,这里还有一坛臭豆腐,就是有一点贵,十五块钱一斤……”
    果然每一碗好咸菜的后面,都有一个擦洗得人影可鉴的陶瓮,有一位头发梳得妥帖,对襟大褂穿得“格格挣挣”的外婆或者奶奶。腌制萝卜白菜、菊芋鸭蛋的咸淡相宜,老嫰合时,也还罢了,花一个冬天的时间,制出一坛子有声有色的臭豆腐,这个才是吾乡腌菜谱中的头牌,吾乡饔飨集中的明珠。李约瑟在他的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中谈食物特别是蛋白质的发酵,欧美是奶酪,中国则是腐乳、皮蛋与鱼露。腐乳的做法,是将豆腐块稍稍晒干,在稻草里微微发酵后,放进白酒中密封炮制,有时候,还可加一点酒曲。有几年冬天,我自己做过,不难。但我们这边臭豆腐的做法,却特别的繁复。将豆腐切片后,在簸箕里反复摊晒,之后一层一层间隔稻草码进箩筐,等候它们长出一寸余长的白毛,再取出来将豆腐片切成块,放到簸箕中继续曝晒数日,石子一般,灰白干褐,方正挺括,才和盐装到坛瓮里,密封发酵。这个漫长的过程,要求主持其事的婆婆耐得烦,有恒心,技艺精湛,知道摊晒、生毛、放盐、密封的分寸,看自己双手的巧拙之外,也得看老天爷是否赏脸,如果冬雪霏霏,连日不晴,没有好太阳,长出白毛的豆腐块无法摊晒,老婆婆端出砧板,拿着菜刀,在街巷里诅咒“彼苍者天,曷有其极”的心都会有吧。如果一切运气都刚刚好,第一碗臭豆腐会在腊月里蒸出来,臭,苦,韧,香,传奇般的味道将全家人的舌头唤醒的时候,大鱼大肉的新年也就快来到了。
    所以,十五块钱一斤的臭豆腐,并不贵。之前我称了两斤带回武汉,一斤放到冰箱,一斤寄给我在南宁的弟弟。几天后,在我们家的微信群“老郑一家人”里,弟弟热泪盈眶,用“笑哭”的表情包,与妻子交流吃臭豆腐的体会,弟弟想起了外婆,妻子是想起了她奶奶,两位腌制咸菜的大师,离开这个世界,都已经有二十年了,她们在世的时候,用四季绵延不绝的腌咸菜,哄骗我们回了多少次家,吃了多少碗饭,将我们由唇红齿白的少年哄骗成发白齿摇的中年……
    开车回家的路上,还能隐隐闻见后备箱里臭豆腐的奇香。我想起去年在汉口的沈阳路菜场遇到的一位黄陂老太太,她的咸菜摊子我光顾有好多年了,有一天她坚持不收我的钱,说:“老头子中秋节走了,儿子要我回家,我冇得心事再做了。”老太太收起摊子,大概是将沈阳路集市最好的一点滋味也带走了。但愿这位涂河集上中年妇人的妈妈,能够福寿康宁,令我们还有分享她的臭豆腐的好运气。我还希望涂河集这样的乡村集市,能够在超市与网店的洪流里保存下来,它是乡村的心脏,它停止跳动的时刻,就是乡村重返自然,成为“作物车间”与云梦荒野的时刻。并不是太坏的收梢,对吗?朝霞满天,田野如梦,我明白这一天终究会来。